►西悠拉拉◄

不會寫文。

【FFXV|諾普】彷彿穿過陽光便是你(下)

終於寫完,累到整個人消失在這個世界的光譜上。

總之希望大家可以喜歡,我先去睡三天三夜。


要注意的事情:

→三人存活。

→未來捏造,過去捏造,超愛捏造,通通都捏造。

→虐的。但有點甜。

→很多很多腦補。







彷彿穿過陽光便是你。







十六歲那年,他喜歡上一個人。




不,應該在更早之前,遠遠早得多,天空還很藍很廣,世界在他們眼前延展開來的時候,但當他真的能讀懂腦中轟鳴的想法與情緒、曬得他一臉炙熱的陽光還有侷促彆扭的微笑時,那年他十六歲,他們都還是孩子,那麼地笨拙幼稚,而他花了很多時間,才建築起勇氣,才走在他身邊,才開始一次又一次絕望又殷切地對他表露自己的情感。



然後有一天他終於聽懂了,那天的陽光很混濁,撒在雲層之上,被切割成小塊,但是他回過頭來微笑,那頭黑髮被微風吹進那雙藍眼睛裡的畫面卻十分清澈,變成他記憶中的一塊碎片,尖銳又鮮明,溫暖卻刺痛。




十六歲那年,他喜歡上一個人。


後來他說他也喜歡他。


這是一個好故事。





他們都還是孩子,十六歲是個曖昧的年齡,就像他們之間的情感一樣,徘徊在兩個終點之間,卻又好像哪裡都到不了,有時候他會讓他在夜裡偷偷掉淚,他也讓他焦慮不安;有一次他在深夜爆發,他說:「你再仔細想想,真的是我嗎?為什麼是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都做好粉身碎骨地退出的準備,他在腦海中模擬了許多許多遍,一旦他對他說一切都只是不真實的錯覺,他要笑著離開,他不能讓他擔心。



但是那雙暗色的藍眸只是看著他,彷彿看進他的笑容背後埋藏的東西,連他自己都已經忘了的、被埋葬的東西,他看起來比他還要悲傷,然後他捏住他的手,將他拉進一個好溫暖的懷抱之中,對他說因為你是普羅恩普特。



他一直等著自己粉身碎骨,但是他從來就不給他這麼做的機會,即使不擅長說安慰的話,也總是拉著他,握著他的手,緊緊抱住他。



十六歲那年,他喜歡著一個人,二十歲那年,他喜歡著一個人──他像是在滿池陽光中泅泳的魚,與破碎但耀眼的陽光融合、分離,碎成幾千片太陽光的其中一片──三十歲這年,他愛著一個人,他們深愛彼此,這是一個好故事。





「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你。」



他曾經假想過他們爭吵──即使他們從不,他們從沒有真正起爭執──他假想過如果很多年後他們爭吵,彼此都說了傷人的喪氣話,他一定要說這句話,這樣他就會想起十六歲那年,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眼角彎起的弧度;他對一切都預做準備,他要把他留在身邊,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確信一件事,他會把他留在身邊。



但他沒想到自己面對的會是這個。




「我可是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喜歡你了。」



他記得自己跪在王座邊,疼痛是第一個穿過層層麻木迷霧的感覺,疼痛,伴隨著某種高熱的旋風,在他體內爆炸,將他僅剩的一切都摧毀殆盡,他手上的治療劑掉在地上,玻璃瓶身應聲碎裂,尖銳的碎片朝四面八方散去,淡綠色的液體帶著光斑飄散開來,附上他手臂上的傷口,帶來一陣沁涼的舒適感,但是他無暇感受,他盯著王座上的人,伸手,輕輕撫觸他的手,觸碰殘留的體溫,殘留的溫度,殘留的他。




「拜託醒來。」



他聽見一個很像他自己的聲音這麼說,哽咽、破碎、渺小、微不足道,淚水滴落,滑下他的下巴,浸濕他的情緒,他從來不是真正知道心碎是什麼感覺。



「拜託醒來、拜託、拜託你醒來……眼睛睜開……已經、已經沒事了哦,拜託你醒來……我好不容易才再見到你……」




「我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



眼淚染濕了每個字,讓這句話揪成一團,他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彷彿這麼做能讓他的脈搏重新開始跳動,在他的想像裡,他們可以因為這句話就再也不吵架,這是具有魔力的一句話,所以行得通的,一定得行得通,他是那麼喜歡他,而這是一個好故事;但是當陽光灑進王座室之中,時間用可見的方式在他身邊移動,他的眼睛卻再也沒有睜開。



他後來才想到,他的所有魔法全都源自於他。






普羅恩普特‧阿根塔姆抵達王都的時候日光已經西斜,他在哨站前停下車──殷索姆尼亞依舊看起來比較像片廢墟,重建的過程會很漫長,他們只用了幾個星期勉強清出主要道路,讓機具出入,大部分的人都還是集中在雷斯塔倫,伊格尼斯組成的臨時議會也在那裡,王都的工程只在白天進行──站崗的年輕人看了一眼他出示的證件,即使天色漸暗,他還是看得出來對方的神情變得複雜又酸澀,普羅恩普特希望自己沒在其中看見憐憫。



而那人沒多說什麼,只是頷首:「夜行平安,先生。」





這是一個好故事。



大概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個。



至少本來應該要是。








◇◆◇ ◆◇◆ ◇◆◇








他們今天戰況不佳,兩個人都是。



主要是因為普羅恩普特滿腦子都是隔天早上即經公布的期中考成績,他很確定他搞砸了,他的數學成績一向特別糟,而過去的幾周他都在和他的戀人……熟悉彼此,這對他岌岌可危的學業表現毫無幫助,根本連臨陣磨槍的心力和時間都沒有,前幾天考卷發下來的那一刻,他花了比平常多兩倍的時間試圖理解第一道題目,並且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如期畢業。





而諾克提斯呢?路希斯的王子滿腦子都是普羅恩普特。



他顯然一點也不擔心成績,除卻他的身分,諾克提斯在課業上也表現優異──這得感謝伊格尼斯的緊迫盯人──此刻唯一能讓他分心的,就是和他一起坐在沙發上的人;路希斯的王子轉開視線,斜睨身邊的人,試圖讓自己的凝視不那麼刺人;他們正嘗試通過一道特別困難的頭目關卡,並且已經為此耗費了一整個下午,普羅恩普特此刻幾乎蹲坐在沙發上,上半身向前傾,那雙淡藍色眼眸僅僅死鎖著電視螢幕,他全神貫注,輕咬下唇,抓著搖桿,用拇指連點上頭的按鈕。




路希斯的王子斜靠在另一側的沙發扶手上,打直腿,腳丫子伸到普羅恩普特的臀部後方──他們原本協議血槽清空就得換人,但是諾克提斯今晚對遊戲興趣缺缺,觀察他的金髮少年比遊戲本身有趣多了,於是就像他生命中的其他小事,他把一切全權交給對方──將空的洋芋片包裝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一邊的垃圾桶裡,才發現垃圾早就已經滿了出來,事實上,他的客廳一團混亂,他們被吃剩的披薩、空的鐵鋁罐和塑膠袋包圍,沙發是唯一乾淨的區域,像一片垃圾沙漠中的整潔綠洲。



藍灰色的眼睛掃過堆滿零食包裝紙的茶几,往上,看向他的戀人,普羅恩普特剛才沖完澡,金髮還濕漉漉的,他在睡衣外披上了一件諾克提斯的外套,脖子上掛著一條印滿陸行鳥的黃色毛巾,一臉專心致志,但他顯然不是真的投入在遊戲上,否則他的角色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失足兩次──雖然諾克提斯也許永遠也不會承認,但普羅恩普特絕對是個精準的遊戲天才,而他之所以能佔據學校附近的遊戲機榜首,大概與金髮少年獨特的溫柔有關。



路希斯的王子好奇他的戀人究竟在煩惱些什麼,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普羅恩普特很少這樣心不在焉,他一整天都嘗試開口問他,卻在視線和那雙漂亮的淡藍色眼眸接觸的瞬間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詞彙,他的思緒糊成一團,由喜開始,在歡的曖昧滑音之下結尾。



「怎麼會這樣啊!」電視螢幕暗了下來,畫面中央一行慘白的字體詢問玩家是否要繼續時,普羅恩普特用力往後一靠──諾克提斯及時抽回他的腳──每個字的字尾都拉了長音「完全過不了耶!諾克特!你的遊戲壞了!」



「可能困難模式對你來說太難了。」路希斯的王子懶洋洋道。



普羅恩普特倒抽了一口氣,像是這句話是本世紀最失禮的冒犯「不可能!」他把搖桿朝諾克提斯遞出「這絕對有問題!不然你自己試試看。」



那雙暴風雨般的灰藍色眼眸眨了眨:「好啊。」





諾克提斯坐起身,伸手,但是手指越過搖桿,攫住普羅恩普特的右手腕,將他拉向自己,直到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他能聞到他肌膚的氣味,他的金髮少年聞起來像他的洗髮精,帶著一絲堅果甜味,還有陽光的氣息;他感覺到普羅恩普特鬆開搖桿,讓它落在他們之間,他感覺他抓住他的手,將手指溜進他的指縫,路希斯的王子空著的那隻手抬起,滑向對方後頸,將他輕輕向前壓,閉上眼睛,屏息。



這個吻青澀、不確定、卻飽含挑戰,諾克提斯將唇壓向他,他們之間彷彿有電流通過,亟欲縮短那幾吋空白,普羅恩普特的唇嚐起來像奶油爆米花,他吻他,舌尖滑進他齒縫,輕咬他下唇,直到兩人都感到缺氧窒息。





路希斯的王子退開,微笑:「真的有問題。」



「什麼啦?」普羅恩普特滿臉通紅,用手背遮著嘴──他愛他這點,無論他們做過多少次,他都表現得像是他第一次吻他。



「從今天開始就在想什麼?」諾克提斯趁著腦中那種炙熱漂浮的感覺離開他之前問道。



金髮少年的眼神飄開,看起來像是想逃跑,他低頭盯著他們依然交纏的手,勾住他的手指。



「說喔。」諾克提斯瞇起眼睛。



普羅恩普特咬住下唇,然後緩緩放開「就期中考的事情啦!」他說話的時候仍然避開眼神接觸「我大概搞砸了,根本沒花多少時間複習,本來就已經很爛了,不知道這次會有幾科不及格……」



這個煩惱如此的單純普通,讓諾克提斯鬆了一口氣「你也會擔心這種事情啊?」他訕笑。



「當然啊,」金髮少年滿臉不服氣「我可是要跟你一起上大學的喔?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啦,聽起來超遜的吧,我根本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之後的事情,我是說之後的之後,等你繼──」



諾克提斯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也知道他們都不會喜歡這個話題的走向,但是他腦子的運轉速度跟不上他的心,這讓他用一句更糟的話打斷身邊的人:「你緊張的時候就說個不停。」



普羅恩普特停了下來,他沒有生氣,反倒露出一個微笑,像是他完全明白諾克提斯可憐的嘗試「才沒有緊張,」他說「也沒有說個不停。」




路希斯的王子看著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普羅恩普特有一雙勾魂攝魄的清澈藍眸,在陽光下有時會接近紫色──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他們都還只是孩子,但是他一直記得那雙藍眼睛,那像是屬於他的一小片晴空,終年燦爛,他抿了抿唇,想說對不起,他想道歉,想為了自己總是讓普羅恩普特感到不安而道歉,想為自己的不善言辭道歉,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開口。



「我知道你都聽膩了,但這對我來說還是很難以置信,聽起來很假,很像某個自我意識過剩的人編的故事,而且還編得很爛,」打破沉默的依舊是普羅恩普特,少年笑了一下,不是他平時燦爛耀眼的笑容,而是青澀羞赧的微笑,滿溢某種嶄新的猶豫「我每天早上醒來,看見你在我旁邊,我都這樣想。」



諾克提斯有三百句話想說,他想說他也這樣覺得,他想說他一樣不知所措,他想說他好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但他咬進一股慌張感,只勉強擠出六個字「你不該這樣想。」這次他沒有看向對方,他們兩人靠得太近,他覺得此刻重新對上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很危險,有可能會讓他爆炸,在殷索姆尼亞晚春的微風裡變成灰燼,一路飛到歐爾提謝。



「我知道,」普羅恩普特輕聲說,他真的知道,他很清楚他不應該讓自己的自卑變成對方的負擔,卻總是無法停止確認他們之間的關係「抱歉,我沒事。」他微笑,輕輕捏了捏諾克提斯的手。



「不,是我不該一直讓你這樣想。」這是今晚唯一一句順利從他口中吐出的真心話,這很難,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燙的可怕「我是說,我是你的──」他打住,深呼吸,再試一次「我是你的──」



普羅恩普特盯著他看,滿臉期待,那片焦慮之雲已經全然散去,好像他就只是想聽見這個,他甚至不需要他說完,他看起來就像他平時一樣,躍躍欲試、得意、溫暖,他微微昂著臉,剛才的吻造成的紅暈似乎還殘留在他的臉頰上,那雙藍眼睛帶著濕氣,和他頸邊、髮際的肌膚一樣,他看起來就像在索吻。




於是路希斯的王子決定比起言語,他應該要付諸行動。




這個吻帶了太多情感,他們撞上彼此,感受到雷擊、刺痛和狂喜,這個感受太過正確,太過獨一無二,他知道他這輩子只能從他身上感受到這種觸電般的情感震動,他扯住普羅恩普特鬆垮垮的睡衣領口,竭盡所能地靠近他,吻他,舌尖劃過他唇角,他嚐到焦糖和薄荷,以及一個微笑的弧度,金髮上年的手環上他的脖頸,將自己壓進他懷裡,諾克提斯將手溜到對方腰際,手指探進他上衣下襬,聽見少年在他嘴裡一陣模糊的呻吟;他稍稍退開,在看到普羅恩普潮紅臉頰上的微笑時也輕聲笑了起來,他的手往上,撫上他的肩膀,輕輕把金髮少年往後一推。



鈕扣、拉鍊、輕薄的棉質布料,然後是赤裸的肌膚;諾克提斯覺得他胸前的雀斑就和他肚臍、頸項和大腿間的雀斑一樣撩人,他的手指劃過普羅恩普特白皙的肌膚,把所有想訴諸衷曲卻沒有勇氣開口的想法透過撫觸表達,而他的戀人彷彿能夠讀心,金髮少年將他往下拉,給了他一個笨拙但炙熱的吻,諾克提斯覺得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聾,就像他的呼吸一樣不穩、急促,普羅恩普特的手伸進他的襯衫裡,沿著他的脊椎往上摸。



「嗨。」他說,微笑,金髮散落在他額前,他看起來誘人、俊俏、燦爛無邊。



「嗨。」路希斯的王子暫時忘記呼吸。




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交纏的手指與肢體,那頭金髮帶著水氣、溫暖的觸感,還有普羅恩普特抵著他頸窩的喘息。





他願意用一切交換,諾克提斯想,他願意用一切交換他的金髮少年臉上那抹羞澀性感的微笑。



關於普羅恩普特的所有細節,他都願意用一切交換,他願意,他打從一開始就是那麼喜歡他。



打從他們十六歲那年開始,也許還要更早之前,他就是那麼喜歡他。








◇◆◇ ◆◇◆ ◇◆◇








他打開車門,冷風吹過他髮間,刷開溫度。



一直到抵達目的地,普羅恩普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主意的愚蠢程度,那是一個無聊的玩笑,諾克提斯也許根本沒有認真看待,他害怕他什麼也找不到,他不覺得自己經得起再一次失望。但是有一部份的他滿懷希望,有一部分的他很清楚諾克提斯從來不會不認真看待關於他的事,這一部分的他讓他留下來,拎著鏟子踏過傾頹的王城,大樓依然巍然而立,他繞過前門,試圖忽略閃現的回憶──他們最後一次來到這裡,諾克提斯的眼神,那麼了然於心,那麼悲傷。



普羅恩普特跨過一片斷垣殘壁找到舊時皇家訓練場的位置──當他看見這裡並沒有受到傾倒的建築波及時鬆了一口氣──原本的樹木和草叢已經被夷平,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泥土地,他扭開手電筒,繞著整個空地走了一圈,說來奇怪,他一直清楚記得他們把東西埋在哪裡,像是他一直確信他們總有一天會一起把它們挖出來,即使在那十年間也是,他是那麼確信諾克提斯會回到他身邊。




因為這是一個好故事。




當他的鏟子敲到金屬物體的時候,他鬆了一口氣,後退一步,蹲下身,開始徒手把東西挖出來,兩個明信片大小、薄薄的金屬盒相鄰,都已經受損嚴重,滿布鏽痕,但他還是認出自己的那一個,將它小心翼翼的拿在手上,然後是諾克提斯的。



普羅恩普特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氣,掛在胸口的手電筒隨著他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而晃動了一下,盒子的重量很輕,他放在耳邊搖了搖,聽見裡頭某個小東西撞擊出聲,他用拇指滑過盒蓋,撥開塵土,卻弄得自己滿手鏽蝕的金屬粉末,他坐在原地,好一會兒,就只是盯著那個盒子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把它打開,十多歲的回憶對他來說已經很遙遠,他只依稀記得每日的晴空、諾克提斯放在他手上的手,還有他的王子罕見的微笑,十多歲的他們,誰都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而他突然不覺得打開盒子能讓自己好過一點,他不覺得有任何事情能讓他好過。



最後,他捧著鐵盒,慢吞吞地離開王城,回到他的車上,坐在擋風玻璃後方,把暖氣轉強,抬起頭,瞪著整個夜空閃爍的群星,他曾經那麼喜歡觀察它們閃爍的樣子,然後偷偷把手滑進身邊的人手裡。




普羅恩普特擁有一連串由畫面構成的回憶:練習場裡的靶心、嚐起來像薄荷的初吻、傾盆大雨之下的訣別。



還有一個由可能成真的承諾構起的人生:一疊大學申請書中蘊含的可能性、睡在陌生屋簷下的悸動、諾克提斯的笑容中承載的未來。




這是一段他不想遺棄的故事,這是一段他不想忘掉的故事。



還沒完,還有好多要說。





他伸手抓起放在乘客座椅子上的鐵盒,在過程中透過照後鏡瞥見自己,他的金髮凌亂,沾了塵土,藍眼睛襯著眼下的黑眼圈顯得更加明亮,但引起它關注的既不是他的頭髮也不是他眼睛的顏色,而是他臉上某個陌生的神情,某個既無助又頹廢的神情,不管這是哪個普羅恩普特,他都不認識他。



他突然想起當他小的時候,一回到家,他會把房子裡所有燈全部打開,特別是最亮的天花板燈,那會讓客廳沙發退色的紅看起來比較不那麼悲傷,也能把黑暗阻絕在外,但是無論他作出怎樣的嘗試,能阻隔在外的都只有黑暗,孤寂總是登堂入室,從來就沒有誰在等他。




直到他遇見他的王子。




普羅恩普特用拇指輕輕按壓盒蓋,鏽蝕嚴重的卡榫在他的力道之下應聲斷開,他緩緩打開盒蓋,輕輕的,深吸一口氣。



那裡面是一個水晶做的小雕像,大約只有他手掌的一半大,藍綠色的,透著光,看起來像一隻狐狸,前額卻鑲著一枚暗紅色的角,他覺得它眼熟,卻無法想起是在哪裡見過,他將它握在手裡──觸感冰冷、嶄新──然後看見盒子的底部有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但卻因為受潮而模糊不清,他只分辨得出開頭的幾個字,那是諾克提斯潦草的字跡──「記得要──」他咬著下唇,拿起那張紙,翻到另一面,才發現那是一張相片,洗得很糟,顯影過頭了,畫面有些刺眼,但他仍然認得出照片上的影像是他。



十七歲的普羅恩普特穿著制服,領帶歪了,但他顯然不在意,他在學校附近的電子遊樂場裡,手上抱著一個巨大的陸行鳥玩偶,對著鏡頭笑得好燦爛。





一直到看見水滴沾濕了相片,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 ◆◇◆ ◇◆◇








「你知道嗎?」諾克提斯將一手塞進外套口袋裡,一手摀著嘴,打了一個噴嚏,他跨過曲折突起的樹根,回過頭說話「我說我們周末可以出去走走的意思不是要我們在低於冰點的溫度之下穿過森林。」



「才沒那麼誇張,」普羅恩普特對著他的戀人擠眉弄眼,他的面容在低溫之下有些蒼白,但說也奇怪,在這寒冷的冬日森林中他看起來就像回到故鄉;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連帽外套,鑲毛的帽子圈住他纖瘦的臉龐和冰寒的雙眼,像是一個迷途的北國天使「這是修行的一部分!而且你說你想離開王都散散心,不是嗎?」



「普羅恩普特,」路希斯的王子瞇起眼睛「你根本只是想拍野生的陸行鳥,那跟修行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聽起來很耳熟,你知道嗎?我之前好像說過一樣的話,諾克特,」金髮少年歡快地反駁「你根本只是想釣魚,跟晚餐一點關係也沒有,你知道我們的冷凍庫裡面有多少條魚嗎?大概夠我們吃到明年春天,剩下的還可以外銷到歐爾提謝。」



「閉嘴。」諾克提斯在自己的笑容明顯到會被發現之前別開頭去。





真的沒有那麼糟,天氣已經夠暖和,陽光照射到的地方,積雪大部分都已融化,只有在樹下還有雪塊殘留。



諾克提斯一輩子都待在殷索姆尼亞,除了魔法元素造成的小規模區域氣候改變之外,他很少看見雪,真正的雪,王都在水晶的保護之下氣候穩定,終年都像春夏,與達斯卡地區不同,跨出城牆之外,所有事物都是那麼的不一樣,王都感覺上像是個巨大的溫室。



年輕的王子突然想起他年紀再小一點的時候,幾個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曾經和他走得很近的女孩子,她們說正常就等於無趣,並且說他的生活比別人來得刺激,他應該要心懷感激;她們還說根本沒人會在意無趣的人,那些人很快會被淡忘,就像掉進衣櫥後方夾縫裡的小東西一樣;但是有時候諾克提斯還真想變成那些小東西,躲在衣櫥後面,當個正常人聽起來是件美好的事情




就像現在。




他偏著視線看著他的戀人,手插在口袋裡,普羅恩普特落在他後方幾步的距離,帶著手套的手緊抓著相機;多出來的幾度溫度讓地表平添幾分柔和,在金髮少年身上有著同樣的效果,他一邊較長的瀏海勾著他白皙的臉,頰上的雀斑在純淨的光線之下顏色變淡,鼻頭因為低溫而凍得通紅,那雙淡色的藍眸被蒼白的色調襯托,清澈得像夏日晴空;注意到他的凝視,普羅恩普特將視線自相機景觀窗後方移開,綻出一個笑容。




就像現在。




在金髮少年面前,他不需要是路希斯的王子或是備受期待的年輕王儲,他只需要是諾克提斯,他只需要當普羅恩普特的諾克特。





「真不敢相信陛下同意你自己出來,」金髮少年略加快腳步直到追上諾克提斯,他倆並肩而行,相距一兩呎,踏過傾倒的樹幹和草叢「我可是已經做好『絕對會被駁回!』的心理準備提議的。」



「也不算自己出來,而且我們只有一個早上的時間。」諾克提斯朝四周張望了一下,這是事實,他是一國之君的獨生子,天底下沒有任何場合能讓他獨自出門,他知道伊格尼斯和格拉迪歐鐵定在附近,一點私人空間都不給他,後者搞不好以此為樂──依照柯爾的說法,總是有人在關照他。



「超不划算的,光開車出來就花了一小時」普羅恩普特伸了個懶腰,吐出的氣息在他前方織成一片白霧「我們應該在這裡住一晚。」



諾克提斯推開一根擋住去路的樹枝,斜眼看去,自覺能看見水光瀲灩,他希望這片森林裡有條河,或是湖泊,或是類似的東西,他知道他的金髮少年永遠不介意他停下來釣魚「我們是該,」他說「而且不止一晚。」



「嘿嘿嘿,諾克特在想什麼呢?」普羅恩普特勾起嘴角。



「你又在想什麼呢?」路希斯的王子反問,學著他的語氣,用手肘撞了撞對方,然後伸手將他勾到身邊──普羅恩普特在樹根上絆了一跤,諾克提斯穩住他,低頭輕吻他鼻尖,引來一陣笑聲。





諾克提斯覺得他的笑聲是他聽過最美妙的聲音,感覺上像火焰,和一片金色羽翼,隨著聲音的高低而展開、翱翔、俯衝,他笑聲的每個音節都讓圍繞在年輕王子週遭的黑暗逐漸褪去,他想緊緊抓住這對羽翼,再也不放開,然後一切都會沒事。





「哇喔。」普羅恩普特稍稍將自己從諾克提斯身上推開,站好,突然注意到這裡的森林和前面不一樣,均勻分布,間距較大,林下的植被也變成糾纏、柔軟、較為新嫩的草叢,他看見他們腳下黯淡的棕色亂草中竄出幾抹色彩,一朵番紅花──指頭般大小的紫色和幾乎隱而不顯的黃色花喉;他將相機舉在眼前,透過景觀窗在幾吋之外發現更多鮮綠色的嫩芽從枯葉和殘雪中冒出頭來,又找到兩朵花,春天的跡象,他蹲下身來,想觸碰番紅花的花瓣,確認它是真的,但是它看起來如此易碎,於是他只是按下快門。



諾克提斯跨過一根樹枝,在他身邊蹲下,低頭看著那一片星星點點的勇敢小花,他們行走的距離不短,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意識到他們周圍是綿延不絕的樹林,高聳的樹木枝葉茂密,但仍沒完全遮擋住冬日冰冷的日光,光點透過葉間灑落,點亮他們周圍的空氣、樹幹下方尚未融化的一小片積雪、他們前方那片零星的花草,還有普羅恩普特從外套帽子邊緣滑落、耀眼的金髮。




普羅恩普特放下相機,往一邊傾斜,靠在他的王子肩上「諾克特。」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向對方,只是蹭進他頸窩。



「嗯?」諾克提斯伸手,摟住身邊的人腰際,讓他們更加靠近彼此,在他的視線所及,一切都閃閃發亮,冬日的森林很安靜,只有微風吹過時,他們頭頂上樹葉的沙沙響聲。



「如果我們的相處時間有限的話,」他的聲音很微弱,像在分享一個秘密「我想在這裡把它全部用完。」



「要是有哪個白癡規定我們有多少時間可以相處,」諾克提斯轉過頭,拉下對方外套的帽子,將唇輕輕壓在他頭側,在他耳畔低語,語氣半開玩笑,但卻無比真切「我會要他好看。」





蒼白的陽光灑在他們頭上,而普羅恩普特的雙頰、鼻尖和耳根都染上緋紅,他笑起來的時候,諾克提斯的整個世界都重新被點亮。



這是一個好故事,年輕的王子心想。



大概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個。








◇◆◇ ◆◇◆ ◇◆◇








普羅恩普特醒來的時候,晴空萬里。



他花了好幾分鐘才意識到不對勁,他不在他的汽車前座,他甚至不覺得自己在殷索姆尼亞;他在作夢,他想,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這肯定是個夢,一個十足逼真的夢──因為當他自草地上坐起身,伸手穩住自己的時候,他感覺到手指陷進潮濕的泥土地裡。



普羅恩普特發現自己穿著高中制服,但是白襯衫上沾了泥土,領帶也不知去向,他抬起頭環顧四周,這是一片森林,原始得像是近百年來都不曾有人類涉足,稀疏的針葉林並不足以遮蔽陽光,溫暖卻不真實的光線照射在他身上,他站起身,驚訝於這是他幾年來第一個與鮮血、殺戮和失去無關的夢境,接著他看見自己跟前幾尺開外的地方站著一個小生物,小小的腳爪陷在滿地枯葉之中,這個松鼠大小的生物一身銀色皮毛,前額長著一支暗紅色的角,正抬頭盯著他看,烏黑的眼睛眨呀眨的。




森林的畫面開始游開。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新雪,普羅恩普特在迴異的場景轉換之下腳步不穩,但是卻感覺相當平靜,即使悲傷仍攫著他,框起他的思緒,他仍覺得十分平靜,他低下頭,看向腳下,那裡有一小片花,紫色的,有著黃色的花喉,番紅花,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只感覺某種沁涼的情感流入他的血管,嚐起來像孤寂、寒冷,還有愛;他抬起頭,然後瞪大眼睛。




在他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巨大的湖,染照陽光,波光粼粼,在晴空的反射之下一片湛藍、深邃、神秘,然而吸引他注意力的不是湖泊,而是湖邊的一個身影──有個人坐在簡陋的碼頭邊緣,穿著校服,抓著釣竿,一手撐著頭;對方肩膀傾斜的模樣,黑髮朝四面八方亂翹的模樣,還有他手腕扣著釣竿的模樣。



「諾克特。」他的一口氣哽在喉嚨裡。



有這麼一秒,一秒的一部份,一次呼吸的片段,某種新的希望帶來的疼痛與恐懼消除了他所有思緒,他開始奔跑,而碼頭邊的人轉過頭。






諾克提斯‧路希斯‧切拉姆看起來英俊、光彩照人、一點事也沒有、二十歲,他露出一個普羅恩普特好熟悉的歪斜笑容,彷彿這個場景很正常,彷彿這是他們剛從王都出發的那年,彷彿世界還沒開始崩毀陷落,彷彿他第一次和他說他有多喜歡他。



「你還好嗎?」他的聲音,對一個王位繼承人而言太過和煦,還有只有在對他說話時會有的輕柔語調。



這句話、還有他對他露出微笑的模樣都深深震撼了普羅恩普特,這感覺起來不像他的想像,太過真實,太過清晰,比他所能想像得還要更加美好,他突然很害怕,恐懼讓他慢下腳步,緩緩接近湖邊的人。



諾克提斯看著他的舉止,然後笑了起來:「拜託,老兄,你在幹嘛?」



「諾克特?」這個名字在他唇邊有些破碎,某種東西在他眼眶後方聚集,感覺像是水氣「是你嗎?」



年輕的王子點點頭,臉上仍帶著笑,伸手指了指身邊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普羅恩普特照做,他的腿和心一樣懸在半空中,就在湖水上方幾公分,腦中一片空白,他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是又重新閉上,他的視線落在諾克提斯臉上,他的面容就和他記憶中一樣鋒利,這一刻,他希望如果這是夢,那他永遠也不要醒來「你沒事嗎?」他顫抖,心裡明知這個問題的答案「你為什麼不回來?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諾克提斯抿唇笑了──一個苦澀的微笑──搖了搖頭「對不起,」他說,語氣很輕,像是生怕打破什麼東西「但是我拜託卡邦庫爾幫了我一個忙,雖然這很……這不太好,我還是想再見你一面。」



「什麼?」普羅恩普特只是在他說話的時候盯著他的唇看,而且完全不覺得自己能聽懂任何一個字。



「我想知道你好不好。」諾克提斯說道。





這句話彷彿將普羅恩普特從某種麻木的狀態之中解放出來,那雙湛藍的眼眸瞇起,他咬著下唇,好像努力想忍住一陣哽咽、一陣顫抖,但失敗得一蹋糊塗,他轉開視線,抬手試圖用手背擦掉眼眸中可疑的水氣,但是淚水早在那之前就從他的眼角滑下,在那張帶著雀斑的白皙臉頰上拖曳出炙熱的痕跡,他不停深呼吸,揉著眼睛,期待自己可以停下來,但是這幾個星期以來,連同過去十年無處宣洩的情感在他體內不斷爆炸、潰堤。



好一會兒,一隻手輕輕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往下拉,他吸著鼻子,看見諾克提斯那雙藍灰色的眼眸盛著擔憂,年輕的王子伸手捧著他的臉,用拇指替他拭去淚水,他的手很溫暖,因為長期練劍而帶著薄繭,就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他側過頭,將臉壓進對方的手心裡,然後往前,緊緊擁抱諾克提斯。



他的手環繞著年輕王子的脖頸,緊緊擁抱他,連同十年分的思念一起,連同無邊無際的哀慟一起,連同他們所有的回憶一起,他轉過臉,埋進那頭黑髮之間──他聞起來就像海洋和薄荷,還有鋼鐵,但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時那種鮮血的氣味已經消散──喃喃說了些什麼。



「嗯?」諾克提斯接住他,輕輕拍了拍的背脊,然後往下摸,摟住他的腰。



連這個從前如此習慣的小動作都讓他想哭,普羅恩普特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溢出的淚水仍讓他視線模糊,他稍稍退開,又吸了吸鼻子,端詳他的王子,諾克提斯那雙藍眼睛是天空的顏色,但有些時候,當烏雲遮蔽天際時,它們看起來會幾乎是銀色,彷彿他從蒼穹吸收了色澤,而這不是唯一會發生在他身上的奇妙變化,他找到他的手,握住「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他的鼻音濃重,普羅恩補特將一絲亂蓬蓬的金色短髮撥出眼睛,低頭端詳著自己前臂上的一個污漬,他沒有將它抹掉,因為他身上總是佈滿污漬,就像他的人生一樣,充滿塵土。



但是諾克提斯追蹤他的視線,將手附在他手臂上,替他抹掉汙泥「我也是。」他說。



「這不公平。」他撇開視線,這不公平,憑什麼其他人通通得到了黎明,他卻永遠失去他的。



「但是你活著。」諾克提斯幾乎不假思索。



「諾克特,我──」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寫著恐懼與混亂,他沒有哭,但是又差不多了;路希斯的王子想起他一直以來都像陽光,刺眼、充滿生命力、難以直視,他想起他們分別前夜他仍然如此,在那個沒有白晝的世界裡,他的撫觸、眼眸中的情緒、在他唇邊碎裂的話語,都像陽光,像所有關於陽光的記憶,他好愛他「我有時候會想、我一直在想……我想代替你去……如果我可以代替你去……我的意思是說,我、我不想要這樣,如果我可以代替你去——」最後一個字消失在他咽喉中。



如果我可以代替你去死。



諾克提斯試著牽起嘴角,他想開個玩笑,像從前那樣,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樣,那些感覺像是屬於上個世紀,卻珍貴到異常清晰的回憶——當他們最大的煩惱還是數學期末考的時候——而普羅恩普特會大笑,猛力拍他的背,問他放學之後要去地下街打機台還是回他家玩國王騎士,他會說都好,因為只要有他在都好。然後他們會浪費一整個下午,什麼也不做,或是花光所有零錢,為了得到某個陸行鳥玩偶;直到格拉迪歐逮到他們,拎著他去練劍;或是伊格尼斯開始每隔三分鐘打給他一次,要他回家讀國政報告。



片段回憶讓他的雙眼刺痛,像是一把把晶瑩的匕首,他深呼吸,伸出一隻手,輕輕攬住他戀人的肩膀,手指刷過制服外套的布料,然後將他摟近,直到靠上他的胸膛「不,」所有情緒都在他的胸腔裡爆炸,天知道他有多想留住這一刻,多一秒也好,他想留住他們,他想讓普羅恩普特留住他的笑容,但是他不能,他為此永遠痛恨自己,諾克提斯閉上眼睛,感受到淚水灼燒他的臉頰,而他懷中的人緊抓著他身側的衣料「代替我活著。」他說。



「但是我一點都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沒辦法跟伊格尼斯和格拉迪歐相處,因為那會讓我想起你,我沒辦法……我沒辦法想著這件事,我沒辦法想這件事情……」他對著諾克提斯的胸口說話,嗓音悶悶的,全隔著布料「我沒辦法……諾克特,我以後也可以來這裡見你嗎?」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自己可以給出肯定的答案:「普羅恩普特,對不起。」



「你怎麼有辦法這樣?你怎麼有辦法用這種方式講這件事?」



諾克提斯凝視他,藍眼睛對上藍眼睛,在耀眼的日光之下閃閃發亮:「不然還能用什麼方式說呢?」



「像你對此感到遺憾。」



「你在這裡,你沒事,」他握著他的手腕,輕輕觸碰他的脈搏「我沒有那麼遺憾。」





普羅恩普特安靜了下來,片刻,他們身邊只有水聲,風吹上樹梢的聲響,這裡很明亮,像是某個人想像出來的地方,但是卻又相當真實,無論是拂上他手臂的微風還是氣味與聲音,周遭的一切都和他身邊的人一樣真實「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你了。」他說。



諾克提斯想把手指壓在他唇上,把他剛說出口的話推回嘴裡,他沒預期到真正聽見這句話會多刺痛。



「諾克特,」他再度開口時,語氣輕軟,這讓路希斯的王子想到他們共度的每一個夜晚,這是他躺在他身邊,擁抱他,親吻他髮間時他說話的語氣「那很痛嗎?」



諾克提斯暫停了一秒,彷彿在思考該怎麼回答,或是沒有預期他會這麼問「不會哦。」他說。



那雙清澈的藍眼睛露出一個比較接近過去的他的神采,但是一閃而逝:「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你的盒子裡面有一張照片,背後寫了字,但是我看不清楚了,」普羅恩普特牽住他的手,用拇指在他虎口處劃著圈圈「你寫了什麼?」



諾克提斯露出一個微笑,似乎是從他再次見到他之後的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要記得向普羅恩普特道謝。」




普羅恩普特抿了抿唇,某些可疑的水氣又再度充斥他的視線範圍,但這次是好的悲傷,暖意藉由兩人肌膚相親處往上擴散,這是可以忍受的悲傷,這是意識到他真的曾經擁有非常非常多的悲傷「反了吧,諾克特。」他說。



「沒有喔,」諾克提斯伸手在他的釣具箱裡東翻西找,摸出一朵小花,剛被採摘的番紅花,他把花莖插進那頭蓬亂的金髮之間,就在他的耳朵上方,手撫過他戀人的臉頰,輕扣著他下巴「畢竟我可也是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喜歡你了。」



普羅恩普特眨了眨眼睛:「你有聽見。」



被水晶遴選的國王搖搖頭,和他的戀人前額相抵,閉上眼睛。



「我是一直都知道。」








◇◆◇ ◆◇◆ ◇◆◇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男孩名叫普羅恩普特‧阿根塔姆,他沒有什麼特異之處,除了對數字不拿手,對說謊更不拿手之外;他以底片為家,喜歡每個願意花時間和他相處的人,但深愛其中一個勝於其他。



而這個人也愛他,他是那麼地愛他,以至於他不怎麼特別的那些事也變得特別了:他用筆桿敲牙齒的樣子、他淋浴時荒腔走板的歌聲、他親吻他的方式,而他知道這代表永誌不渝。




就連其中一個人永遠的離去也無法改變這點。




普羅恩普特在他的汽車前座裡醒來,全身痠痛,發現自己手裡緊緊握著那個小生物的水晶雕像,他將它放在儀表板上,懷疑先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但卻能完全感受他自己的指尖和唇邊殘留的熱度,他抬起頭,看見殘破大樓的後方,旭日逐漸東昇,點亮了暗色的夜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耳際。



一朵綻放的番紅花落進他手裡。



他咬著下唇,看著太陽逐漸升起。





這是一個好故事。



大概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個。











FIN.



*番紅花的花語是真心、依戀、我會一直在原地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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